杨善和李贤正祈祷着台上郕王爷千万别想到他们两个人。

偏偏怕什么来什么,两人看到郕王爷那一抹笑,就知道要糟。

果不其然,下一刻如阎王点卯,点起了二人。

没有片刻迟疑,跪地叩首,砰砰作响。

“臣杨善(李贤)参见殿下,叩请殿下金安。”

朱祁钰笑脸依旧和沐,“孤安,甚安。”

甚至还饶有闲心用眼角余光打量了一眼侧旁的孙太后。

怎么每一次瞟她,她都正好也在用余光瞅他。

两人都有一种被当场捉贼拿赃的尴尬,目光交汇,一瞬而过。

朱祁钰朝台下的二人招了招手,笑呵呵道:“久不见两位卿家,孤甚是想念,且往前站站,让孤好好端详一番。”

朱祁钰话音刚落,群臣自觉向两侧退了一步,为二人让出一条甬道。

杨善和李贤跪在地上,久未起身。

直到朱祁钰再次催促,二人以罪臣之躯依旧不敢起身,膝行向前,直至金台之下。

朱祁钰越是对殉国者荣宠鼎盛,越显得他们这两个苟且逃臣难容于天地。

杨善此刻已经是涕泗横流,痛哭流涕请罪道:“臣该死,臣弃君而逃,有愧天下。请殿下责罚。”

李贤同样是恸哭不止,只是比杨善多了个心眼,替自己狡辩了一句:“臣有罪,然臣留此贱躯,非贪生怕死之徒。只是想将土木一役前因后果告知朝堂,以警示后人。还请殿下恩准罪臣将土木一役缘由始末交待清楚,而后再赐臣一死。”

不怪最后李贤位极人臣,权倾两朝。杨善你作为迎回堡宗的第一功,反受李贤排挤。

人家心思是比你杨善活络。

朱祁钰却毫不关心所谓的土木一役始末,这件事已经盖棺定论了,就是王振全责,阉党误国。

朱祁钰当然想把他的好皇兄批倒批臭,让他遗臭万年。

可这种话能放到朝堂上讲吗?

若是皇家颜面扫地,朕这个后继之君该如何号令天下?

以前的朱祁钰也不明白清鞑为何在《明史》里美化前朝君王,甚至乾隆亲自为明君背书,写了一篇《驳明宪宗怀孕诸妃皆遭万妃逼迫而堕胎》。

如今朱祁钰真的坐上这位置才知道统治阶级的屁股都是坐一起的。

为了维护所在阶级的政治正确性,就必须塑造其圣明无错的形象。

圣上?圣上怎么会有错呢?只是有小人蒙蔽圣听罢了。

你李贤如今还想陈述土木一役始末,难道是想替振阉翻案不成?

当即胡濙便站出身道:“土木一役,已有公断,李贤大人,无需多加赘言。”

朱祁钰递了个赞许的表情。

大宗伯不愧是五朝老臣,甚懂揣摩圣意。

李贤惶然,咿咿呀呀还想辩驳两句,却被朱祁钰一个狠戾眼神制止,畏缩地低下头去。

朱祁钰也不接二人的话茬,而是重起一头,自顾自说道:“两位卿家皆治世之臣,保得全躯,乃是社稷之幸。”

杨善、李贤一听,心头立马燃起生的希望,都说郕王仁心,堪比三代,今日一见,言之谬也!郕王之仁,分明在三代之上。

二人喜出望外,而神色不敢有半点异样,生怕乐极生悲。

然而郕王的恩典远不止如此。

朱祁钰双手一陇袖,慢慢悠悠道:“二位卿家跟随皇兄出征,虽无功劳,亦有苦劳。孤不以朝堂为名,单以自身为由,聊表心意。”

不光不罪,还有赏赐?

殿下,你对孙太后愚孝也就罢了,怎么面对杨善李贤这种苟且偷生之辈还要愚仁。

我……于谦第一个不答应。

于谦没有一丝犹豫,站出一步,身如岳柏,笔直如松,慷慨激言道:“殿下,臣以为不妥。杨善、李贤,弃君而逃,苟且之徒。心无君父,更无家国。如此卑鄙小人,不重罚,而恩赏,臣要参殿下一个赏罚不分,知人不明。若殿下执意封赏此等奸佞妄臣,臣愿脱下这一身官袍,臣羞于此蝇营狗苟同堂。”

于石灰就是于石灰,上来就是玉石俱焚,不给半点转圜余地。

真踏马想甩他一大嘴巴子,又忍不住想说些恭维话来讨好他。

为何直臣难受重用,就是他们说话太难听了。

朕、不要面子的?

胡濙、王直、陈循几人眼角一阵狂跳,于廷益你当真是恃宠而骄,以前陛下垂堂之时,虽常有直言,但也没这般刚烈。你也就欺负殿下仁厚贤德,才敢如此不留一点余地。

你……你这不是欺负殿下老实嘛!

三人认可于谦的话,杨善和李贤这两个小人不罚已经是法外开恩,怎可还能恩赐。但不认可于谦的行为,殿下毕竟是殿下,也是未来的……

咱们做臣子的,有进谏的义务,但也要掌握进谏的力度。

作为朱祁钰座下头号走狗的高谷,岂能容忍于谦用这种态度跟他心中的圣人讲话,当即站出身来,目眦欲裂,怒目而视,右手一指于谦,左手做解袍状。

喝道:“于廷益,你放肆。殿下岂能容你如此欺辱。偏你脱得下这官袍,我高谷脱不得?今日高谷定要与你讲讲君臣之礼,若不讲理,讲拳也行!”

说句实话,朱祁钰一直是把于谦作为自己未来的头号重臣培养的。可顺手提拔上来的高谷,可谓是给了他一个意外之喜。

这小老头,毛躁的可爱。

如此闹剧,看呆了朝臣,也看的垂帘听政百无聊赖的孙太后有些忍俊不禁,忍不住望了眼朱祁钰那宽阔背影,心中微微抿唇:‘好一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。殿下你提拔的好手下。’

金台上的朱祁钰差点没被这两人气笑当场,有种骂他们都怕他们爽到的无力感。

一声轻喝:“都给孤退下。”

两人还忿忿不平。

直到朱祁钰板起脸来,道:“孤如何做法,还得两位公卿应允?是将孤视作提线傀儡矣?”

两人连道不敢。

“不敢就滚下去。”

喝退二人。

朱祁钰叫兴安取来文房四宝,来到杨善李贤二人身前。

文武百官皆不知郕王此举意欲何为。

台上的孙太后也是被吊足了好奇心,恨不得伸长了脑袋,看个清楚。

“跪好!”

朱祁钰一声令,杨善李贤二人不敢有一丝妄动。

以身作桌。

两张上等的雪白宣纸落于二人背上。

朱祁钰提笔,落字。

笔走龙蛇,势若金戈。

搁笔,字定。

一道堂风吹过,吹起了宣纸,飘飘扬扬正巧落于二人眼前。

霎时,二人面如死灰,魂丧天外。

于谦第一个没忍住,急冲冲跑上前,看了一眼,一阵快意大笑。

继而笑容一滞,看向旁边的郕王殿下,眼眶刹那泛红,泪洒当场。

谦错怪殿下矣!

于谦状若疯癫的表现也引得其他人好奇心大炽。

就连平日里最是克礼守节的胡濙,以端重著称的王直也忍不住走上前来。

定睛一看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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